青山 青溪镇坐落在青山脚下，青石板路蜿蜒曲折，两旁的砖墙爬满了翠绿的藤蔓，风一吹，藤叶轻摇，沙沙作响，像是在诉说着岁月里的细碎往事。沈砚的少年时光，就泡在这青溪镇的烟火里，混着酒香与少年人的意气，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——少时光阴长，泼酒翻红巷。 那时的沈砚，不过十五六岁，眉眼间尽是未脱的青涩，却有着一身天不怕地不怕的闯劲。他家就在青溪镇的红巷深处，父亲是镇上小有名气的酒坊老板，酿出的“青山醉”，清冽醇香，远近闻名。沈砚不必为生计发愁，每日里最要紧的事，便是和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，揣着偷来的酒坛，在红巷里肆意挥洒青春。 红巷是青溪镇最热闹的巷子，青砖墙斑驳，墙角堆着晒干的柴草，巷尾的老槐树遮天蔽日，树下是街坊们闲谈的聚集地。沈砚和伙伴们，总爱趁着暮色，抱着酒坛躲在槐树后面，你一口我一口地泼洒着酒液，也泼洒着少年人的张扬。酒液洒在青石板上，晕开一片片暗红的痕迹，像是少年人滚烫的热血，肆意而热烈。 他们会在巷子里追逐打闹，笑声撞在砖墙上，反弹回来，回荡在悠长的巷弄里；会借着酒劲，比拼拳脚，哪怕摔得鼻青脸肿，也笑得开怀；会对着青山大喊，诉说着各自的梦想，说着要一起闯荡天下，要权倾一方，要让这青溪镇，都记住他们的名字。 那时的沈砚，以为权和利，就像青溪镇的砖墙瓦砾，只要肯努力，就能一点点堆砌起来——权为砖墙利为瓦，宾朋倚满帐。他身边围绕着许多“朋友”，有镇上富户的公子，有江湖上的闲散侠客，还有本地的纨绔子弟。他们日日聚在一起，推杯换盏，称兄道弟，说着生死与共的誓言，仿佛只要一声令下，便会为彼此赴汤蹈火。 沈砚对此深信不疑，他以为，这些陪伴在身边的宾朋，会是他一辈子的依靠，会陪着他从青涩少年，走到功成名就。他常常和他们一起，在酒坊里宴饮，帐幔高悬，杯盘交错，宾朋满座，喧闹非凡。父亲看着他这般模样，常常叹息，劝他收敛心性，莫要被虚名浮利蒙蔽双眼，可那时的沈砚，哪里听得进去，只当父亲是年老多虑。 少年的时光，总是过得又慢又甜，慢到可以细细品味每一口酒香，甜到以为这样的热闹与情谊，会永远延续下去。沈砚以为，日子会一直这样，有酒有友，有梦有闯劲，可他从未想过，时光是最无情的刀，会斩断年少的纯粹，会磨平少年的锋芒，更会撕开人心的伪装。 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，打破了青溪镇的宁静，也打破了沈砚的少年梦。父亲的酒坊被人诬陷掺假，官府查封，家产被抄，父亲气急攻心，一病不起，没多久便撒手人寰。一夜之间，沈砚从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年，变成了家破人亡的孤子。 他曾以为的那些宾朋，那些说着生死与共的兄弟，在他最落魄的时候，却一个个避之不及。富户公子闭门不见，闲散侠客早已远去，纨绔子弟更是反过来嘲讽他，说他是丧家之犬，不配与他们为伍。曾经宾朋满座的酒坊，变得冷冷清清，只剩下沈砚一个人，守着空荡荡的院子，望着满院的狼藉，欲哭无泪。 为了给父亲治病、办后事，沈砚变卖了所有能变卖的东西，最终还是欠下了一屁股债。他被迫离开青溪镇，背井离乡，开始了颠沛流离的生活。他做过杂役，当过学徒，受过欺凌，尝尽了人间冷暖。那些年少时的意气风发，那些对权和利的憧憬，在一次次的挫折与背叛中，渐渐被消磨殆尽。 岁月流转，一晃二十年过去。沈砚不再是那个青涩张扬的少年，他褪去了所有的棱角，眉眼间满是沧桑与疲惫，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。他靠着自己的打拼，一点点还清了债务，甚至在城里闯出了一片天地，拥有了自己的商号，权和利，也渐渐如他年少时所愿，一点点堆砌起来。 可他却常常在深夜醒来，望着窗外的月光，心中满是怅然——醒来恨日短，大梦二十转。二十年的时光，仿佛一场漫长的梦境，醒来时，才发现年少的时光早已远去，那些曾经的美好，那些曾经的誓言，都成了过眼云烟。他拥有了曾经渴望的权和利，却再也找不回年少时的纯粹与快乐。 他身边依旧围绕着许多人，有生意上的伙伴，有趋炎附势的下属，有称兄道弟的“朋友”，平日里宴饮不断，宾朋满座，一如年少时那般热闹。可沈砚心里清楚，这些人，都不是真心待他。他们靠近他，不过是因为他手中的权，因为他身上的利，一旦他失去这一切，他们便会像当年那样，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。 有一次，沈砚宴饮归来，醉酒后躺在榻上，恍惚间，又想起了青溪镇的红巷，想起了那些一起泼酒打闹的伙伴，想起了父亲的叹息。他忽然笑了，笑着笑着，眼泪就流了下来——忽觉同行常八九，真心无二三。这二十年，他见过太多的人心险恶，经历过太多的背叛与算计，才明白，人生路上，同行的人有很多，可真正真心待自己的，却寥寥无几。 他派人回了一趟青溪镇，红巷依旧，老槐树依旧，只是早已物是人非。父亲的酒坊早已荒废，墙角的藤蔓长得愈发茂密，遮住了斑驳的砖墙，也遮住了年少时的痕迹。沈砚站在老槐树下，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抱着酒坛的少年，看到了那些意气风发的伙伴，看到了满院的酒香与笑声。 风一吹，带着青山的草木清香，也带着岁月的沧桑。沈砚从怀中掏出一壶“青山醉”，这是他后来按照父亲的配方，重新酿出的酒，味道依旧清冽，却再也喝不出年少时的滋味。他将酒洒在青石板上，一如当年那般，酒液晕开暗红的痕迹，像是在祭奠那些逝去的时光，祭奠那些被辜负的真心。 他不再执着于权和利，也不再奢望那些虚假的情谊。他将商号交给可靠的下属打理，自己则回到了青溪镇，在父亲当年的酒坊旧址上，重新盖了一间小院，院里种上了花花草草，平日里读书、酿酒，不问世事。 闲暇时，他会坐在老槐树下，望着远处的青山，喝着自己酿的酒，回忆着年少的时光，也感慨着人生的无常。他终于明白，年少时的泼酒轻狂，不过是一场懵懂的梦；长大后的权名利禄，也不过是过眼云烟。人生在世，最难得的，从来不是权倾一方，不是宾朋满座，而是一颗真心，一个能陪自己走过风雨、不离不弃的人。 青山依旧，岁月静好。沈砚的日子，变得平淡而安稳，没有了年少时的张扬，没有了成年后的奔波与算计，只剩下一份从容与淡然。他终于懂得，所谓人生，不过是在岁月中沉淀，在遗憾中成长，学会接受人心的复杂，也学会珍惜身边的真心，哪怕真心无二三，也足以温暖往后的漫长岁月。